ZIMUHOME
直面内心,勇于自目。专注亚文化领域!

斯德哥尔摩综合征

2026-09-16

人对伤害自己的人产生依恋,甚至主动保护、认同对方,这个话题几乎很难公开讨论。社会只认可一种叙事:受害者就该憎恨施害者。但精神分析很早就发现,人的情感并不会遵从道德规则。

长期遭受家暴却不愿离开的人,被欺凌还替施暴者辩护的孩子,人质对劫持者生出情感,被虐待的孩子长大之后还会替父母开脱,说他们也有自己的难处。这些并不是少见的特例,而是一种普遍的心理结构。斯德哥尔摩综合征只是这个现象的极端命名,它的日常版本其实随处可见。

安娜・弗洛伊德提出过一个概念:对攻击者的认同。当人陷入无法逃离的威胁之中,恐惧强烈到自我承受不住的时候,心理会做出一种妥协:干脆变成攻击者的一部分。只要我认同你,我就不再是被你伤害的目标;只要我读懂你,我就能预判你的行为;站到你的立场上,我才能守住仅剩的一点掌控感。这不是软弱,是一种生存策略。在完全不对等的关系里,反抗往往会招来更大的危险。既然逃不掉,剩下唯一的出路,就是在心理上投靠对方,这是绝境里生出的自保方式。

费伦奇进一步解释:当儿童面对成年人的暴力与伤害,会把攻击者的情绪、想法内化到自己内心。孩子甚至会产生一种错觉 —— 自己是被对方需要的。比起承认自己无人保护,这种幻觉更容易承受。一旦承认父母带有恶意,就等于意识到世界没有安全的港湾,这个事实对孩子来说太过沉重。所以他们会选择认同。客体关系理论说得更直白:坏客体,也好过没有客体。对于一个需要依靠别人才能活下去的生命,就算是被虐待,好歹还保有一份联结。联结本身,比这份联结的好坏更重要。一个孩子,宁愿有一个会打他的母亲,也不能完全失去母亲。被伤害固然可怕,但彻底被抛弃,是毁灭性打击。所以在恐惧和依恋之间,人会选择依恋。

认知失调理论也印证了这点。人在一段关系里投入越多,受到的伤害越重,反而越容易美化这段关系。如果承认自己一直在遭受伤害,却迟迟没有离开,就等于承认自己无力、愚蠢。这个想法太痛苦,大脑就会主动改写现实:他也有对我好的时候,他本性不坏,只是控制不住情绪。这不是单纯自欺,是心理保护机制。

创伤联结理论说得更精准:施害者往往交替使用伤害与温柔。惩罚过后给一点安抚,暴怒之后释放一点亲密。这种间歇性强化,会形成极其牢固的情感依赖。不确定的奖励,远比稳定的善待更容易让人上瘾。受害者就像在等待,在痛苦里盼着下一次温柔,这份等待本身,慢慢就变成了支撑自己活下去的理由。

还有习得性无助。反复尝试改变现状,却一次次失败之后,大脑会放弃反抗。经典动物实验里,小狗反复遭受电击又无法逃离,就算之后打开笼子,它也不会逃跑。它已经学会了无助。但人比动物更复杂,人不光要忍受痛苦,还要为这份忍受赋予意义。于是认同就产生了:不是我逃不掉,是我自愿留下来;我不是受害者,我是能理解他的人。这套叙事,帮自己捡回一点点尊严。

黑格尔的主奴辩证法,提供了一个很残酷的视角。生死博弈里,一方因为惧怕死亡选择屈服,成为奴隶。奴隶在顺从的过程里认识到主人的权力,通过劳动和服从塑造自身意识。关键在于,奴隶的服从并不完全被动,他依靠认同主人的欲望,在这套结构里找到自己的位置,需要主人来确认自身的存在,这就是依恋的结构性根源。

萨特说,人就算身处枷锁之中,依旧拥有自由。但自由本身很沉重。选择离开,就要独自承担所有未知的后果;选择留下、认同对方,反而可以卸下这份自由带来的重压。我不是不敢走,是我选择理解他。这是一种自欺,但自欺,也是人使用自由的一种方式。

列维纳斯讨论他者时,也提到过这种诡异的伦理联结:受害者反而会觉得自己对施害者负有责任。你伤害我,我理解你,甚至觉得你需要被拯救。这种责任的倒置,把人牢牢困在关系里面。

回到精神分析的临床观察,这种认同大多是无意识的。当事人自己察觉不到,他们已经站到了施害者的一边。会用施害者的逻辑解释所有事情,替对方道歉;别人指责施害者的时候,他们还会感到愤怒。更深一层,他们会把施害者的声音内化,变成自我批判。就算施害者已经不在身边,贬低、指责依旧会从内心持续发生,这是最彻底的认同 —— 伤害者已经变成自己的一部分。

为什么会这样?因为自我太过脆弱。一旦放弃这份认同,就要直面足以击溃自己的真相:被本应保护自己的人伤害,无处逃离,没有被守护,长久活在欺骗之中。这些事实会压垮自我,认同,就成了防止自我崩塌的办法。

所以不要去问受害者,为什么不离开、为什么不憎恨。应该去追问,是什么处境,让一个人只能靠着受害维持联结,只能依靠认同保全自己?答案往往指向更早的早年关系。在生命最初,他们就学到一件事:爱和伤害是绑定在一起的,想要被爱,就要承受伤害。这套模式会在成年亲密关系里不断重演。不是他们喜欢痛苦,只是这是他们唯一熟悉的爱的模样。安稳的关系反而会让他们不安,稳定的善意缺少刺激,也不够熟悉。他们容易被忽冷忽热的人吸引,因为这才是童年记忆里爱的感觉。

想要走出这种认同,难度很高。这不是简单理性判断出错,而是人格底层的防御机制。直接告诉对方 “你被洗脑了”,只会激起更强的防御。真正有效的方式,是让他慢慢体会到一种新的可能性:不用承受伤害,也可以被爱;不必认同攻击者,也能够好好活下去。这需要很长时间,需要在安全的关系里反复体验,用新的经验覆盖旧的创伤。精神分析里叫修正性情感体验。只有在新的关系里攒够足够的安全感,人才敢承认,过去那份认同本就没有必要。而当这份承认出现之后,愤怒才会慢慢浮现。愤怒的到来,恰恰是治愈的开端,因为愤怒代表她终于站在了自己这边。

受害者对施害者产生依恋,是人类心理在极端困境里发展出来的生存手段。这并不可耻。可耻的,是利用这套心理机制持续施加伤害的人,还有那些只会站在一旁轻易评判的旁观者。理解这种依恋,不是为施害行为开脱,而是找到帮人挣脱困境的路径。